大沽河文学
◊ 秤 匠                  作者/李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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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 匠

      作者/李宏川      


  秤匠姓丁,鄱阳湖口双钟镇人就叫他丁秤匠。丁秤匠是个外来户,按当地的说法又叫外水佬。

  民国中期,二十岁的丁秤匠孤身一人背着秤箱,从湖北渡江越湖,来到湖口县城。举目无亲的丁秤匠在双镇镇东门口租房住下,就在街边摆起秤摊,现做现卖,算是落了脚。

  丁秤匠的秤摊很简单。一大一小两只方凳,人坐在小方凳上,面前是大方凳,身体左边堆着剥了皮、长短不一的栎树棍,右边小木箱内放着小刨子、小钻子、定准的砝码、卷着的铝丝、铁秤砣、麻绳等物件,有的物件也会放到大方凳上。这些都是小型工具,并不占位置,如他的人一般小小巧巧,坐在街边不显山不露水的。

  冬天,丁秤匠穿着长长的棉罩衣、厚棉鞋,戴着齐耳的大棉帽,尽量抵御刺骨的风寒。

  夏天,则在秤摊上支起一柄油纸伞,伞柄绑着固定在大方凳左前脚上,为自己撑起一片阴凉。

  丁秤匠少言寡语,总是在埋头做事,天快断黑就默默收摊回家,与镇上人也少有来往。没有买过秤的人,哪怕天天从他身边经过,也不一定看清楚了他的脸,他更不会记住街上过往的行人。

  一个外水佬要想立足,丁秤匠懂得低调做人的重要性。

  做秤是个细作活,大小程序加起来有三四十道,秤的种类也多,大秤有的要能秤两百多斤,小秤几两几钱也要称得分毫不差。丁秤匠的秤做得尤其细致,一杆秤从开始到结束,他做得一丝不苟,不急不燥。

  先是刨秤杆。秤杆料是丁秤匠专门去屏峰山里采购来的栎树棍,屏峰的栎树棍木质密、纹理细且不易变形和开裂。先用宽刨初刨,再用细刨精雕,直至用手搓捏光滑圆润,没有粗糙感,秤杆才算刨好了。然后安放秤钩、秤毫。这都要根据所制秤的大小标准,用砝码校定位置的。

  接着就开始打秤眼了。丁秤匠左手将秤杆压在大方凳上,右手拿一个上下按动的小钻钻眼,细密匀称的秤眼钻好后,再用铝丝一个一个塞住,用小刀将铝丝齐杆割断,便成了秤星。丁秤匠还要在安了秤星的秤杆上涂一层他自己用中草药泡制的药油,有暗红色的,也有深灰色的,抹上药油的秤杆闪着幽暗的光泽,且渐渐吃入木质中,怎么抹都不会消失。

  最后一道工序是校秤。将标准秤砣放到起始重量的秤星上试秤,提动秤毫,秤杆摇摆灵敏,秤毫不动,秤杆能够四平八稳,说明质量合格,一杆秤才算真正做好了。

  普通秤都是秤毫在秤杆的大头附近,杆长头短,但一些特殊行业的秤丁秤匠是要特别制作的。比如卖肉的秤。这种秤的秤毫要安放在秤杆的中央,因为卖肉的秤容易沾油,如果秤毫安在秤杆大头前,时间一长,秤杆吃油多了,重量相应增加,会影响准确度。还有卖盐的秤,如果买家说是卖盐,丁秤匠做秤时那秤星、秤钩全部要换成铜的,这是因为铜比铁和铅耐盐的腐蚀。

  丁秤匠来镇上前,鄱阳湖口没有做秤的,人们买秤是要过江去湖北小池的。自丁秤匠来后,镇上人渐渐都用他做的秤了。丁秤匠虽然年轻,但秤做得准,做得好看,价格又公道,湖口人用着放心。

  丁秤匠做的秤准,是因为他眼力准,心中有杆准秤。凭着这眼力功夫,丁秤匠用秤硬是称回了老婆。

  丁秤匠租住的房东有个女儿叫凤妹,年方十六,长得清秀俊美,活泼可爱。丁秤匠摆摊做秤时,凤妹没事喜欢来摊边看,有时搬把小椅子坐在一旁绣花,凤妹觉得丁秤匠做秤和她绣花一样手巧。凤妹还喜欢称东西,手头有什么东西都随手拿起一杆秤来称一称,然后再让丁秤匠估重量,她把这当成有趣的游戏。不知不觉间,凤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丁秤匠,一日不见就心痒得慌,丁秤匠也明白她的心事,两人日久生情,心里都有了那份情意。

  凤妹父母知道了,担心凤妹跟着一个外水佬会吃苦,坚决不同意她和丁秤匠来往。无奈凤妹吃了秤砣铁了心,在家寻死觅活的,非丁秤匠不嫁。

  凤妹父亲想了个法子,他对丁秤匠说,小丁,你是做秤的,都说你眼力好,有准头,今天如果你能当场猜准小女的体重,相差不足半斤,我们就成全你,否则就请你离开镇上,永远不与凤妹来往。

  丁秤匠点头同意,说,我愿意一试。

  凤妹父亲找来房族长辈坐堂做证。就在家中客厅,风妹站在厅中,丁秤匠围着凤妹转了一圈,不慌不忙地报出个数字。两个壮小伙用扁担扛起一杆大秤,凤妹双手吊在秤钩上屈起身子,房族长辈上前观看,居然与丁秤匠所估重量不差分毫。

  不愧是秤匠,明察秋毫!大家一阵喝彩。

  凤妹父亲心底也是暗暗赞叹,不过他还是心有顾虑,但当着房族长辈的面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他再提出一个条件,小丁,虽然你猜中了重量,但若要我同意这桩婚事,你还得答应一件事。

  我是真心喜欢凤妹,别说是一件事,十件百件我都答应。丁秤匠眼望凤妹,语气坚定。

  要想和凤妹成亲,你得入赘我家,你可愿意?凤妹父亲问。

  我愿意。丁秤匠一口答应了。

  好,好,小丁是个好后生,靠得住。我看这桩姻缘今天就可敲定。房族长辈拍手起身,一锤定音。

  人们才知道,丁秤匠本来就是个孤儿,他父母在一次洪水中丧了生,他是抓着父亲的秤箱才死里逃生的。如今凤妹父母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他自然是心存感恩,百般孝顺,也因此让凤妹父母转变了对他的看法,赢得了他们的喜爱。自此,外水佬丁秤匠成了地道的鄱阳湖口双钟镇人。

  丁秤匠不光眼力准,手艺好,为人同样诚实可靠。

  有天晚上,北门口开糖店的张老板拿着一大包冰糖来找丁秤匠,开口说,丁师傅,请帮我做一杆九两的秤如何?我愿出双倍的价钱。边说边将冰糖放在桌上。

  茶七糖九,说的是卖茶的常常七两当一斤,卖糖的常常九两当一斤。张老板这是想从秤上搞名堂。

  张老板话音刚落,刚才还笑脸相迎的丁秤匠脸色陡变,他语气严厉地说,张老板,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我岂能贪图小利做这种昧良心的事!我也劝你打消这个念头,诚信经商才是正道。

  这,这,你就帮我做一杆秤吧,权当交个朋友,日后我定当重谢。张老板还想磨蹭。

  请你即刻离开我家,我也不想交你这样的朋友。请吧。丁秤匠边将张老板往外推,边将他送的冰糖丢出了大门。

  丁秤匠做的秤信的过。镇上人只要见到是丁秤匠做的秤称的东西,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从来没有想到另外校秤核准。

  可是,正直的丁秤匠也做过一杆假秤,那是他做的唯一一杆假秤。

  民国二十七年,日军占领湖口后,不仅军事上实行严密控制,还从经济上建立垄断性商业。由日本私商在双钟镇开办的山田粮行,独霸县城周边乡镇的粮食收购生意,老板山田信之仗着日军的势力凶蛮刻薄,强征强买,并克扣斤两,压低价格,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那年,山田粮行派人找丁秤匠做秤,说好要做一杆能称两百斤的大秤。

  丁秤匠满面堆笑,应承下来。他只用两天功夫就做好了大秤,上好的栎棍秤杆,精巧的秤星、秤钩、秤砣,结实的提绳,样式十分漂亮。

  山田信之亲自校试后,十分满意,冲着丁秤匠竖起大拇指,连声说,哟西,哟西,大大的好!

  可是不久,山田信之发现,粮行收的粮食总是不足卖出去的重量,而且重差一天比一天大,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次粮行找来另外一杆秤校对,才发现丁秤匠替粮行做的秤称一百斤要少两斤。

  山田信之暴跳如雷,找到丁秤匠,怒气冲冲说,你良心大大坏了,竟敢做假秤,我要上报皇军治你的罪!

  丁秤匠毫不畏惧,凛然说,取秤时你已当场校验,有多人在场作证,并无差失。至于回去后称不准,那肯定是你们的人把秤用坏了,与我何干。

  山田信之哑口无言,只有灰溜溜离开。

  原来,丁秤匠给山田粮行做的秤用的是没过伏的栎树棍做秤杆,那秤杆一天天干燥变轻,误差自然一天比一天大,山田粮行不知不觉间就少收多卖了。

  也就是那年,丁秤匠收了秤摊不再做秤。

  有人替他惋惜,说,丁秤匠,你秤做得好,买卖才公平,这不做秤了实在可惜。

  丁秤匠摇头,这世道豺狼横行,根本没有公平可言。

  不久,丁秤匠带着凤妹悄然离开了湖口。人们传说,丁秤匠是去从了军,在一家兵工厂当校枪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