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河文学
◊ 斗 蟋 蟀            作者/金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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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 蟋 蟀

作者/金培付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上学以后,读过《诗经》的《豳风·七月》,开始转变对蟋蟀的认识和态度,突然间对这来自田间野地的小歌手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让我对童年的每一个与蟋蟀有联系的生活截图充满了似水般的柔软和怀念,再也不会感觉生活的枯燥与乏味。蟋蟀,用它独特而任性的鸣叫教我记住了生活的苦难与艰辛,僭越了满足与快乐,储备下一段如此珍贵的幼年成长印记。

少不更事,日子里仿佛除了玩还是玩。白天,三五结伙或去广阔无垠的野地里钓青蛙捉黄鳝,或去了哪条被生产队灌溉水田快要抽干了的水渠里摸鱼捉虾,仿佛总有干不完的事儿;傍晚,匆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刨了几口米饭,便在同伴们的暗号声中持了一根正午儿早已晒得干瘪焦脆的大蒲绒儿,钻进锅屋,在灶堂里寻一枝梢头还在冒火的柴火点燃,然后一溜烟儿出了门,再不见踪影,任家人喊破嗓子也装作听不见,早嘻嘻哈哈一片闹人的声浪中疯去了……

每个繁星璀璨的夜晚,村口那条结实锃亮的土路上,早早便围坐许多等待听书或唱杨琴的老人、汉子和媳妇们。在说书人铿锵且略带沙哑的嗓音里,在扬琴妙曼悠远的曲调中,找一处挨着路灯照射的光影远远的地儿,几个伙伴围坐在铺了稻草的地上,先把中间拾掇得一尘不染,然后摆上一只搪瓷脸盆,随后每个人将自己带来的装有蟋蟀的麦秆笼子绕着脸盆顺时针一溜排开,耳闻着笼子里不时传来的一两声唧唧唧唧的鸣叫,然后抽草杆。按人头掐了几根长短不一的短棍,选一人作为裁判大家划拳决出抽签顺序,然后依次抽出各自蟋蟀出场的顺序,最后便在一阵喧哗闹腾中以一声简短而有力的吆喝代替了开场鸣锣。斗蟋蟀开始了。

那时候,乡村的孩子对蟋蟀的兴趣只在乎玩儿,不像现在这么讲究,还要将蟋蟀分成什么白麻头、黄麻头、蟹胲青、梅花翅、竹节须等一众雅俗贵贱的品种以示区分。虽然程序上少去了诸多繁文琐节,但也大体上从长辈的指教中懂得了,蟋蟀家族中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然后,照方子下药,按照上述原则去挑选好一点品相的蟋蟀捉来了就是,一准赢的胜算要大一些。

玩的斗蟋蟀游戏成分偏多,因而并没有什么严格的规矩,当然也撩不起正听书学唱的大人们的兴趣,所以由着我们孩子大呼小叫的也没有人会来管,自由自在得很。裁判是轮流坐庄的,这一局是你,下一局可能就是别人,每个人都在裁判与选手角色之间来回转换。一切准备停当之后,裁判一般会在开赛前再次大致强调一下大家都懂的规则,然后让参赛双方各自将蟋蟀从笼子里倒入脸盆,中间拿一张废弃的旧报纸隔开。等到裁判一声喝令之后,报纸会被迅速抽开,两只参与决斗的蟋蟀便赤身相对了。交战时,双方的主人手上还会捏着一根不长的稻草芯,不时伸进盆里撩拨着自己一方的蟋蟀,激起它的野性,挑逗它的斗志,与对方展开一场残酷无情的厮杀……

在以脸盆为圆心的一圈引颈围观的啦啦队阵营中,随着比赛的正式开始,每一个人的心都会紧张地悬着,因为每一场决斗的结果都会关乎自己手中蟋蟀的对阵形势。实力强大的蟋蟀一出场便会首先振翅高鸣,一是给自己加油鼓劲,二是要灭对手的威风,然后才呲牙咧嘴开合着两片大腭开始寻找时机与对方展开厮杀:对峙,头顶,脚踢,嘴撕,摇动长长的触须,灵巧的身体不停左挪右转,眼睛盯紧目标,寻找有利位置,勇敢出击,奋力扑杀。往往不用三两个回合下来,就有抵挡不住的一方,立刻丢盔弃甲,垂头丧气,败下阵去。胜者则昂首挺胸,一副君临天下的趾高之气势。继而振动翅膀,引吭高歌,向主人邀功请赏去了。

我这里回忆的场面,当然没有明代诗人顿锐的《观斗蟋蟀》中写的那么精彩:“见敌竖两股,怒须如卓棘。昂臧忿塞胸,彭亨气填臆。将搏必踞蹲,思奋肆凌逼。既却还直前,已困未甘踣……”然而,蟋蟀激烈争斗的栩栩如生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为我等斑斓多彩的儿时经历作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交代。

参与斗蟋蟀的小伙伴人数多寡决定每晚比赛用时长短,一般情况下不到一两个小时便会迅速结束,然后大家顿作鸟散。赢了的人笼子里会多出一只两只缴获来的低眉顺眼的战利品,输了的人要么空着笼子回家,要么只好捡因缺胳膊少腿而被胜利者嫌弃的蟋蟀,垂头丧气的,像斗败了的公鸡,一路盘算着怎么再找机会结伙成对,等哪天晚上夜深人静再寻一处好地方能够幸运地捉上一两只勇猛善战的蟋蟀回来报仇,以挽回丢去的脸面。

秋风乍起时节,入夜又闻蟋蟀鸣。听——缥缥缈缈,高高低低的“唧唧”声正从云下大地的怀抱中隐约飘来,它用一颗热爱大自然的心,纵声高吟,讴歌秋的绚烂与成熟,让人心澄目明,满怀期待……

【作者简介】金培付,男,1968年3月出生,扬州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厦门大学法学专业双本科毕业,中小学语文高级教师,现任职于连云港市少年宫,从事少儿文学院和社团指导与教学,曾获连云港市高层次人才333工程骨干班主任称号,多次荣获江苏省师陶杯教育科研论文大赛一等奖,全国华东地区教育科研成果二等奖。在全国各类报刊发表散文诗歌作品30余篇,指导学生发表文学作品50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