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河文学
ღ 脊背上的温暖     作者:周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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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背上的温暖

作者:周 莹

                

  寂静的夜晚,躺在床上,无法安睡。忽然之间,想起奶奶。

  三十多年前的寒夜,奶奶每晚咳嗽的那一幕,犹如电影镜头般一一展现在眼前。

  大雪皑皑、冷风呼啸的夜晚,奶奶一躺倒床上就开始拼命咳嗽。睡在她脚头的我,往往被她嘶哑的咳嗽声,惊醒。接着,迷迷糊糊睡着,一会又被她的咳嗽声惊醒。后来,我问奶奶:"为什么每天晚上咳嗽?"奶奶伤感地回答:"背心冷是一种后遗症,也就是月子病。"我一听,似乎吓坏了。心怕冷?那时的我,并不理解背心冷是咋回事?只晓得她每晚睡觉都会痛苦的咳嗽几个小时。半夜还不能翻身,也无法左右侧着睡觉。她睡觉只有一种姿势,平躺,期待被窝温暖她的背。冬晚,上床睡觉对奶奶是一个极大的折磨。

  奶奶为治疗冬夜的咳嗽,喝过无数的草药汁,吃过用桐油烧熟的核桃。桐油烧核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家里的祖传秘方。用锥子把核桃尾孔处扁平的小圆圈,撬一个小洞,在洞口蘸一滴桐油,再把核桃的洞口朝上,放进燃烧的草木灰里,烤焦,等桐油气浸润进核桃的每一瓣,再趁热吃。

  奶奶每次吃桐油烧核桃时,都会重复一句:"特香、特香。" 我被奶奶嘴里的核桃香气吸引,馋的口水直冒。经过桐油烧熟的核桃,不再是核桃,而是治病的良药。没有病的人,是不需要吃这种良药的。

  我自以为是的认为,奶奶吃了桐油烧核桃,夜晚的咳嗽就会很快好起来。结果,我失算了。

  每个夜晚,奶奶依然咳嗽不止。每个夜晚,我依然在奶奶的咳嗽声中,醒来,睡着。睡着,醒来。反反复复,次数无数。

  后来,我和奶奶一样,最害怕的就是夜晚的来临。越是害怕的事情,越要面对。奶奶为此,伤透脑筋,尝试过很多办法,均不见效。

  有一次晚上,早睡的奶奶咳嗽得眼泪直冒。还没有休息的我说:"架一拢大火,烤烤你的背,兴许就不会咳嗽了。"奶奶喊着泪水,摇了摇头。站在床前的我机灵一动,,忽发奇想地把干净的千层底布鞋,放在柴火前烤烫热,然后塞进她的后背,让她平躺在床上。隔着内衣,布鞋底子上的热量通过脊背上的穴位,进入体内。只过了几分钟,奶奶的咳嗽停止了。我每次烤热两只布鞋,同时塞进奶奶的背上。那天晚上,我坚持到夜里十一点多,用四只布鞋,交换着,温暖奶奶的脊背。夜深了,十几岁的我有点困了。于是,贪心的我,把鞋底烤得太烫了。结果,塞进奶奶后背,她就开始叫嚷:"好烫呀!"我坚持睁开打架的眼皮,用一条毛巾把发烫的鞋底,包起来,再次塞进她的后背。奶奶躺在床上,双手撑着床沿,胸部直直地向上翘着,尽量拉开背部与鞋底的距离,嘴里不停的"嘘"着。慢慢"嘘"了几声,她就躺下,闭上眼皮不动了。我眼皮发涩,心里还担心鞋底烫着她。直到她完全进入梦乡,没有咳嗽声,我才敢轻轻地上床,快速进入梦乡。

  寂静的冬夜,坚持烤布鞋底子,为奶奶减轻痛苦。烤布鞋底子是一项技术活儿,需要掌握合适的温度。太烫了,容易烫伤背后,太淡了,肺部没有感觉。三五个夜晚摸索下来,我就掌握到了合适的温度。

  好几次,奶奶后背上都会有几道布鞋底子留下的深深痕印。后来,我左思右想,把布鞋底子换做软软的火纸。那时候,家里总是准备了足够的火纸。奶奶时不时为祖辈亡灵烧纸钱。火纸质地柔软,保持温暖时间久点。我自个这样认为后,就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当我把火纸烤热,塞进奶奶后背时,她感觉到了异样。"这么软?是啥?还是方形的。"我站在床前,只笑。奶奶又说:"这个很好,软乎乎、热乎乎。垫着,舒服。"从那晚开始,我和奶奶约定,把布鞋底子换成火纸。以前,用布鞋底子时,要在卧室和火坑之间往返无数次,改换成火纸后,往返的次数明显少多了。火纸保暖性很好,烤热一叠火纸,塞进后背,半个小时都是热乎乎的。

  从八岁那年的冬夜开始,我坚持每晚临睡前,为奶奶脊背上需要的温暖,烘烤着一叠叠火纸。只要我坚持这么做,她就不会咳嗽。在我眼中,为奶奶烤火纸温暖脊背,是一件了不起的壮举。我愿意坚持,一个夜晚都不落下。

  如今,到奶奶已经去世,无法计算究竟有多少个冬夜,我在如豆的灯光下,奔跑在火坑和卧室之间,重复着烘烤火纸的琐事,让奶奶的咳嗽声慢慢消失在子夜。

  回忆如水,浸过思维的河床,蔓延到时光的深处。今生,唯一为奶奶做了一件让我并不遗憾的事。